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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葉】 繭化羽

  

* ALL葉本《Celebration》裡所附錄的“節日集”中的其中一篇,釋出~
  啊…因為想到是從ALL葉本裡抽出來發的,所以還是取了tag,真不好意思


* 本子全部完售啦謝謝大家>////< 之後的通販和二刷可能還請等我準備好了再公告,看了內容的歡迎給感想哦~


* 節日是“世界接吻日”,唔……不過其實也沒有什麼關聯就是了,我還滿喜歡這篇的,也是節日集裡最長的一篇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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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他。

 

  他今天依然一身雪白,雖然乾淨,但卻襯得膚色更加蒼白,他怎麼看起來比其他病患更不健康?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負責什麼部門的,一見到他總是無時無刻到處的忙碌走動,手上也沒拿過任何病歷本或醫療設備。

 

  但他一定是個很好的醫護人員。

 

  從櫃檯的護士手中接過藥袋後,容貌英俊的年輕人在走出大門前呆呆地朝白色的長廊望去,那裡頭或站或坐著許多形形色色的人。有的是白袍醫生,有的是白衣天使,也有因各種各樣受病痛折磨的病患在那裡,但醫院裡卻默契的維持著一定程度的安靜,平日嗓門大的人也收斂了聲量,說話聲雖然迴蕩在醫院長廊上,卻沒有一句可以從遠處聽清,雖然鼻間充斥著藥水味,氣氛卻瀰漫著不可思議的安詳。

 

  這是他在其他醫院裡從未感受過的,刺眼的白色總是伴隨著一些算不上愉快的回憶,每每來到醫院,胃裡就會翻騰起來,渾身上下仿佛因此變得更不舒服,窒悶感讓他原本就不善言語的嘴變得更加沉默。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因這特殊的環境而起的情緒變化,一下子要接受自己原先打從心底抗拒的地方自然不是易事,但這並不會影響他對醫護人員的工作態度所做的評價,自小就與類似的環境不斷打交道,他多少還是有自成一套的觀察方式。

 

  他遠遠望著那名男子於長廊上走動,看著看著,不禁悄悄微笑了起來,他被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愉悅所包覆,內心焦躁的情緒也慢慢被撫平,像是受驚的小貓被放在掌心裡安撫一樣,舒服,溫暖,和安心。

 

  他看見那男子不時會停下忙碌的腳步,然後笑著為那些面露愁緒或難受痛苦的病患抹去他們臉上的汗水,或者摸摸他們的手掌,或拍拍發燒感冒的小孩的腦袋。一些微不足道的舉動,卻滿含著不易察覺的關懷,然後那些病患都會抬起頭,不曉得是不是他的錯覺,他仿佛有一瞬間看見他們的臉色好了許多,他們原先只會垂頭嗚咽的臉上多了一絲微笑,雖然勉強,卻給了他人強力的寬慰。

 

  那名男子沒等病患反應過來就走開了,舉止間不失從容和瀟灑,他一路微笑著,為那些受病魔折磨的病患給予了鼓勵,雖然他們不過只是露出了一絲虛弱的微笑,但至少,至少能從病痛之中解放那麼一會兒,那就夠了。

 

  他就像是光芒,行走之處,觸及之人,都將受到那道光芒的照耀,蒼白卻不刺眼,明亮卻不熾熱。

 

  所以,他覺得他一定是個很好的醫護人員。

 

  他看見醫院門外走來了兩名黑色西裝的男人,知道是時候離開了,與過往不同的是,每次從這間醫院離開,他的腳步都顯得那麼艱難,簡直就像是捨不得離開一樣。

 

  荒謬至極。

 

  他看了最後一眼那名男子停留在一名老婆婆面前的背影,而後才隨著家裡的保鏢離開了醫院。

 

  那名男子在面前的老婆婆終於不再咳嗽後移開了他放在她額頭上的手,那隻手有著修長的手指,恰到好處的骨感都在彰顯著手的漂亮,那是難能一見的手,令人著迷。

 

  他揪了一眼醫院門口,然後走到櫃檯旁邊,隨手拿起了方才離開的男人給櫃檯護士留下的小紙條,上頭寫著病歷卡的名字,他的名字,周澤楷。

 

  那人笑了起來,像是看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名片,然後戴在上衣口袋上,那是一個黑底金框,用金色篆刻出字體的名片,上頭寫著:葉修。

 

  ***

 

  周澤楷有些心不在焉。

 

  今天沒有看見他。是請假了嗎?還是太忙了?

 

  就算是去櫃檯那邊查看出席欄也沒用,他根本不曉得他的名字。他也完全沒頭緒自己是什麼時候在意上他的,只不過是其中一次的複診,這很平常,忘記他,專心治療,他不斷這樣催眠著自己。但是這點心思換成他的主治醫師就沒法藏了,她早就注意到了自己病患今天的不對勁,但她沒出聲詢問,任由沉默悄然間在他們之間瀰漫。

 

  “小周,昨天的飯菜好吃嗎?”她問。

 

  “不錯。”他說。

 

 “前幾天給你新發的藥你吃了嗎?感覺如何?”

 

  “嗯,很苦。”他想起了那苦澀的藥水,眉頭皺了一下。

 

  “你們中國人都說良藥苦口,稍微忍忍吧。”她一邊在紙上唰唰唰寫著什麼,一邊眨了眨她那雙透著女性魅力的淺綠色眼睛,一刻不停地觀察著她的病患。

 

  周澤楷卻一直微垂著頭,看起來像是在走神發呆,但當她與他對話時,他卻能準確回答出女醫生的問題,但他無法知道女醫生的視線正在緊盯著他,他陷入了沉思之中,暫時掩上了與外界接觸的那扇窗。

 

  當女醫生再一次不出聲,任由氣氛漸漸變得沉重,周澤楷這才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對似的猛地抬頭,然後便望進了女醫生那美麗而深邃的琉璃眼裡。

 

  他隨即一愣,女醫生卻趁機開口,“小周,我知道你的病讓你不得不在這些年裡承受那麼多的痛苦,你變得不想相信我們,我可以理解,但是你為了你的未來,飛奔於那麼多的國家,而你終於來到了這裡。”女醫生握上了周澤楷的雙手,神情略顯激動,“讓我,讓我們幫助你,周澤楷先生,相信我們會為您開闢光芒。打起精神來!別被折服了,我會一直陪伴著你的。”

 

  周澤楷傻愣在原地,他微微睜大的眼瞳表現出他此刻的訝異,隨之而來的是茫然與不解,但他實在不想和醫院裡的醫生牽涉太多,尤其是這種眼裡散發著別樣熾熱的女醫生,他尤其不適。他從她手中掙脫了手,然後輕輕地點頭,視線下意識與她避開,“……可以了。嗯,謝謝。”他想了想,還是說了一聲無意義的道謝。

 

  女醫生大概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態,但不知是有意或無意,她撩起了她的一頭波浪捲髮,有別於往常,她露出了她的鎖骨,苗條的身材從貼身的布料勾勒下隱約可見,醫生白袍卻是敞開著,寬鬆地穿在身上,她露出了一抹討好的笑,然後不知在紙上寫了什麼,從上面撕了一半,交給了周澤楷。

 

  “有什麼事可以找我,我一定會竭力幫助你的。”女醫生把紙捲起塞給了周澤楷,然後笑著微彎著身體,試圖讓身體的一部分裝出不經意露出的樣子。

 

  周澤楷愣掉了,他應了一聲後就趕緊站起來離開了這間房間,他感覺想吐,胃部比剛進來的時候翻攪著更難受,似乎連早上的吐司麵包都要吐出來了,那些刺鼻的香水味讓他幾乎在裡面喪失嗅覺,他在手中揉爛了那張紙,隨後往長廊中的垃圾桶扔了進去,連看都沒看過一眼。他不用為此擔心什麼,這種事不時會發生,等他下一次再回來,他將不會再見到那名女醫生了。

 

  他跑進了男廁間,試圖壓下反胃的感覺,但女醫生誘惑的舉動歷歷在目,這是西方國家的女性,她們所展現出來的,比他之前所見到的更加強烈,更加直接,他本來就需要忍受那些刺鼻的藥水味,如今這是雪上加霜,咳著咳著,第一輪嘔吐物被他吐在了洗手盆上,身體內的不適因此受到了些許舒緩,他嗆咳出淚水,然後抑制不住地落下一顆又一顆的水珠。

 

  他覺得很悲傷,心底仿佛被挖去了一大塊,留下了一個空曠曠的坑洞,任由空虛侵蝕他的心臟,讓寒意縈繞渾身上下。這是不是病?他不知道,他生過太多種的病,卻依然有更多他所不知的疾病。他想被痊愈,卻一次又一次空手而歸,失望長年與他相隨,但他從未放棄過希望。

 

  只是這一次,他不僅感受到了悲傷,他還覺得惡心。

 

  對方是治愈者,是他所求助的對象。這實在太諷刺了,他渴望著被治愈,對方卻拿他的信任和依賴來無所欲為,這不是醫患關係,她也不是天使,而他已淪落成羔羊,這是一場交易,惡魔交易。

 

  周澤楷開著水龍頭的水,任由它強烈的水柱經由洗手盆的反彈濺出水珠而漸漸浸濕他的長袖毛衣,他不在乎,他沖洗著那些污穢物,直到它們完全消失在水柱中也沒打算關上。

 

  “擦擦你的臉,都濕透了。”

 

  忽然,有一隻漂亮的手伸過來將水鎖上,隨之還遞來了純白色的毛巾,有別於醫院裡充滿著殺毒藥水的毛巾,這塊毛巾有著淡淡的花香,但他不確定這是什麼種類的花的香味,它的幽香讓周澤楷累壞了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他有些晃神地拿過那條毛巾,然後往臉上隨意擦了擦,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擦了一圈臉後都不管被擦得亂翹的濕發,趕緊雙手歸還給身旁的陌生人。

 

  “抱歉。”他說。但很快他就說不出話來了,因為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張大眼看著面前的男子。

 

  “都還沒擦乾呢這!”葉修一見周澤楷草率的結果,立即皺眉接過了那塊毛巾,他的聲音有些低,但不像是不常開口的那種低音,只是那種刻意壓低了,帶有些小心翼翼,卻不乏關心的語氣。他對閉上嘴凝視著他的周澤楷笑了笑,然後開始幫他將臉上、髮絲上甚至是衣襟染上的水都給擦過一遍。

 

  周澤楷還是第一次靠得那麼近看見他,不知為何,原先那些不愉快的情緒頓時就消了大半,他甚至還感到了些許雀躍,因為他終於看見了他。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樣,他從未知曉他何時如此在意起這名男子來。

 

  但那些疑惑此刻早已被扔到九霄雲外,他耳裡迴蕩著對方的聲音,他聽得出他對他的關心,那是出自真心的,沒有偽裝,沒有做作,他甚至還照顧到了他的情緒,小心謹慎得讓人感到了被關懷,被尊重。他的動作很溫柔,一點一點地幫他將身上的水漬給吸走,還伸手給他梳理了一下前發,仿佛同時間也帶走了他之前剎那之間的負面激流,一點一點的,不多,但就像臉上的水珠都離開了肌膚一樣,留下的,是清涼的舒適感。

 

  他低頭看了一眼對方的名片,葉修,他的名字是葉修。他暗自深吸口氣,並牢牢地將這名字給深記在腦海。

 

  “好了。”他笑著抽回了撫摸著周澤楷前額和劉海的手,但在取走毛巾之前,他的手腕忽然被對方給抓緊,葉修怔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悸動,但周澤楷沒看清,因為他此刻十分緊張。

 

  “我……之後還你。”他頓了頓,似乎是在思索著適合的用詞,“洗乾淨之後。”

 

  葉修挑了挑眉,輕笑著把毛巾交到了周澤楷手上,那一刻周澤楷總覺得他似乎是在笑什麼,但卻又不敢問,只能像個悶葫蘆一樣瞎猜著他的心思,當他接過毛巾時,心跳咚咚跳動著的速度快得讓他感到不可思議。他有多久沒這樣和人接觸過了?不曉得,但是,很開心。

 

  “謝謝。”周澤楷道。為了毛巾,也為了方才的事。

 

  “不用,你沒事就好。”他還是那樣笑著,從容不迫的把手收回了口袋裡,見狀周澤楷竟有些許失落,就像任何一個人一樣,人類對漂亮的事物總是有著無法自控的著迷。葉修似乎沒注意到周澤楷這小小的心思,他拍了拍周澤楷的肩膀,從他身邊走過,“我先走了,你也快回去吧!就診時間結束了。”

 

  “嗯……嗯?”周澤楷收起了毛巾後才跟著轉身,但當他走出廁間時,卻沒看見葉修的身影,不過在長廊的不遠處,他看見了來接他的人。

 

  ***

 

    在之後,周澤楷延長了他待在醫院的時間。而之前的那名女醫生,則再也見不到她的蹤影了。

 

  周澤楷新的主治醫生是名中年男性,他並沒有過問周澤楷關於之前所遭遇的事,而是立即接著之前的進度繼續為他就診,周澤楷也沒有對此感到任何意外或疑惑,因為負責照看他病情的不僅僅是“主治醫生”而已,而是一個專門的醫療部門,若是複診途中出了什麼問題,他們隨時都可以替換掉目前的醫生或護士。

 

  這是父親的要求,也是一貫來的習慣。

 

  他開始不會拒絕醫生的複診安排,甚至罕見地問起能不能將天數和時間增加,醫生們都沒有過問太多,但從他們的反應來看,想必這個決定讓他們很高興。畢竟之前發生過那樣的事,周澤楷在下一秒的啟唇瞬間都將他們給炒了都不意外,而且這同時也助長了治療進度,這個決定甚至值得他們將之視為一大進步去慶祝。

 

  然而,周澤楷延長時間的真正目的誰也不曉得。

 

  今天的天氣很晴朗,雖然氣溫開始逐日下降,但只要多穿幾件就不會覺得那麼冷了。自從上次他借故將葉修的毛巾帶了回去之後,他都有點不理解自己究竟在幹什麼,因為不善交際,所以連男性朋友也是極少的他在那次的對談之後,似乎又有了一股與人交往的衝動。

 

  縱使已經二十多歲了,但和人平常地話家常於他而言還是一件難事,他不是不會說話,但是因為他特殊的經歷,對於人與人之間的交際,他始終未能有健康完整的“練習”。久而久之,甚至都有了不愛說話的習慣,說話能越簡潔越好,加上那內向的性格,讓他成了他人眼裡可憐的沉默羔羊。

 

  他今天也帶了那條毛巾過來,奇怪的是,經過了那麼多天,那條毛巾上始終散發著一股幽香,就如他第一次嗅到的一模一樣。他在醫院的庭院裡遠遠就看見那男子的身影,他咽了下口水,一股緊張和內疚頓時又升了上來。

 

  實際上,他迄今為止都沒把毛巾還回去,即使他每一次來複診都隨身攜帶著。

 

  他走近了葉修的身邊,就和之前每一次類似的天氣一樣,葉修好像很喜歡這樣,每一次幾乎都可以在這裡找到他坐在水泥石椅上的身影。他也發現了周澤楷,隨即微笑著對他揮了揮手,然後用一種無可奈何的語氣笑道,“小周你今天又忘了帶毛巾來嗎?”

 

  他猶豫了一會兒,因緊張和內疚而加速的心跳愈見增快,每一下都敲擊著他動搖不定的心,他默默地嗯了一聲,手卻下意識摸上放著毛巾的外套內側,他小心地抬眼望向葉修,見對方仍是那副等著他回答的表情這才察覺剛剛的那聲嗯大概太過小聲,他抿了抿唇,又說了一聲,“嗯,抱歉。”

 

  悄悄取出一點毛巾的手又將之塞了回去,心裡繃得更緊,因說了謊而升起的緊張和內疚讓他一時之間又將所有在之前想好的台詞給忘了,他用指腹揉搓著病歷卡上的深藍字跡,頓時只能沉默著與葉修比鄰而坐。

 

  “下次要記得啊,話說,你是不是患上老人癡呆了?怎麼老是忘了!看你還挺年輕的……該不會是童顏?”葉修一邊看著路過的輪椅少年,一邊在他愈走愈遠時開口說道,說著還望過來一臉懷疑地打量起這名打過幾次交道的年輕男人。

 

  周澤楷頓時就鬆了口氣,看來對方並不介意他這個健忘的行為,也或許其實對方早已察覺,但不知何故居然繼續配合著他,並原諒了他這樣堪稱愚蠢的作為。周澤楷想了想,然後舉起手中的病歷卡,並指給對方看自己的年齡。

 

  “呵呵,我知道。”葉修說著,視線還瞄了一眼上面寫的東西,但周澤楷很快就將之收了起來,葉修轉回頭後也沒說什麼,周澤楷不曉得他究竟看到了多少,但心底裡又有些希望對方能更多地知道他的情況,他想要葉修可以更加理解自己,同時也期待著對方可以給他相同的回應。

 

  “……那是?”周澤楷愣了一愣,就在他思索著該怎麼讓氛圍更加活躍一點時,他看見葉修從旁邊的紫茉莉上用手捧著帶了些什麼回來,那是在紫色花叢間撲騰著翅膀的一點藍,葉修動作輕柔地將手掌合起來,並以不直接碰觸到裡頭的小生物為首要慢慢地轉過身來,“小周,手伸出來。”

 

  周澤楷聞言伸出了手,大概是被葉修小心翼翼的舉動影響了,他也伸出了雙手像是要從他那邊接過什麼貴重的物品似的。就在葉修放開雙手的那一剎間,他看見了從那雙漂亮的手中翩翩起舞的彩蝶從中飛出,那是一隻雙翅散發著紫藍色光澤的蝴蝶,它落在周澤楷的雙手上旋轉著跳起舞來,輕盈而敏捷,靈動而優雅,周澤楷微微睜大眼看著停留在他手心中的蝴蝶好一會兒,然後視線隨著它的動作移動,一直到它飛離了石椅,消失於花叢間。

 

  “很漂亮吧?”葉修笑道,“它很喜歡你呢!”

 

  周澤楷聞言露出腼腆一笑,他看著葉修的雙手想了一會兒,抬頭問:“怎麼做的?”

 

  “嗯?你指剛剛那個?”葉修怔了一下,他轉頭環顧著周圍,然後又轉回頭來,“你不知道?”

 

  雖然很疑惑葉修到底在做什麼,但周澤楷還是誠實地點點頭,這是他應該知道的事情嗎?他不敢肯定,或許真的有什麼特殊的接近方法也說不定,至少他沒聽過。

 

  葉修挑了挑眉,手往口袋裡掏了掏,然後又嘖了一聲把手從空無一物的口袋裡抽出,他拍了拍周澤楷的肩膀,說道:“別在意,或許你之後就知道了。啊,這件事要保密哦!”葉修笑得不懷好意,周澤楷則不斷跟著點頭,也不曉得有沒有聽清楚葉修說了些什麼,他一直注視著葉修的表情,溫柔的,平淡的,開心的,壞笑的,每發現一個新的表情,他總會為此滿足高興,為他又知道了這人更多的事物而沾沾自喜,也因此,他並沒有認真去想葉修所說的話到底包含了什麼意思。

 

  他喜歡與他相處,這是他在法國唯一一個讓他感覺到舒服的人,這就是朋友的感覺……吧?

 

 

  ***

 

 

  “周先生,到目前為止,您康復的情況非常順利。”中年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對面前安分坐著的周澤楷莞爾一笑,露出了既自豪又自以為友好的笑容,“這簡直就像是奇跡,看來這裡的環境對您的身體大有益處,您知道嗎?僅僅是這兩個月,您發病的次數就減少了百分之四十,長此以往,情況會愈來愈好的,恭喜!”

 

 

  對於這個結果,周澤楷也感到很高興,但看著醫生那居功自傲的神情,他就不禁產生困惑,如能健康痊愈,他自然會十分欣喜,畢竟這是所有病人所渴望的。但是仔細一想,他卻沒有從這間醫院的治療過程中感受到任何與眾不同的地方,不論是配方還是治療方式,儘管和之前的治療有些許不同之處,卻也不可能帶來整整百分之四十如此懸殊的成績,而且這情況似乎還會繼續好轉下去。

 

  他本該為此感到高興,但是看著那白底黑字的報告,他卻提不起勁,仿佛有什麼事情被他忽略了,整塊拼圖中唯獨缺少了那麼一塊,最核心的一塊。

 

  他最近終於不會再因為劇烈的咳嗽而感到心肺那仿佛膨脹得快爆炸一樣的痛楚,也不再常常出現因為頭暈而突然倒下的情況,身心都因為逐日的康復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心境也因此擁有了安寧和舒適,連話也願意多說了點,進步如此顯著,讓他不得不聯想起這兩個月裡讓他最印象深刻的人。

 

  “啊,對了,周先生,請問您記得一位姓名叫做海曼•沃克的男孩嗎?”中年醫生高興地翻閱著病歷本時,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轉過頭來,並露出了一臉疑惑,“聽說他還蠻想認識您的。”

 

  “……嗯?”周澤楷聞言後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清楚,誰?”

 

  “他是一名癌症患者,常常會坐著輪椅在院子裡散步。”醫生說到這,就見周澤楷露出一臉恍然的表情,他欣慰一笑,道:“看來您想起來了。”

 

  周澤楷應聲點頭,但是,他並不認識那個男孩,只是每一次在庭院裡去見葉修時,時不時就會遇上那孩子,他也注意到葉修總會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眼神望向那男孩,周澤楷無法解讀那眼神裡究竟暗含著什麼情緒,是心疼?關心?傷心?……還是,愧疚?

 

  那眼神太過直接,讓他不敢繼續看下去,但是他總會忍不住想,葉修又是用何種眼光來看待自己的?隨著那男孩日趨瘦弱而蒼白,葉修注視著他的視線就會越來越長,周澤楷從來都不問,但他總會情不自禁地去嫉妒被投注視線的那男孩,他知道這樣不好,但是就連這股情緒對他而言,也是那麼的陌生,他無法控制,他還只能學著感受這究竟是什麼感覺。

 

  現在,他知道了那男孩叫海曼•沃克。但是同時他也不解起來,甚至還有點訝異,那男孩居然會想認識他?

 

  他看向醫生,他知道他提起這話題不僅僅是為了告訴他名字,一定是發生什麼事了。

 

  醫生歎息著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間不無遺憾,“他已經沒辦法再獨自到庭院去了,但他想要再見一見你。不論你認識他沒,我希望你可以去看看他,在他時日不多的期間裡陪陪他吧,我知道這有點無禮,但請您考慮考慮這份請求。來,這是他的房間位置,您隨時都可以過去。”

 

  周澤楷還未想清楚,手上就已經多了一張畫著路線圖和寫有房間號碼的紙張,他愣愣地看著這張去見那男孩的地圖,頓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一直到他和醫生告別,並來到外面的白色長廊上時,他才慢慢地重新取回思考能力,他凝視著紙上一橫一瞥的筆墨痕跡,心裡不知為何竟緊張起來,其中還包括了一絲罪惡感,一絲因為他曾想奪去他身邊為數不多關心他的人的自我譴責。他想起了葉修,也想起了最初讓他注意到這孩子的那抹眼神,他猶豫了一會,最終收起那張紙,並往家屬等候室走去。

 

  這是葉修最常待的第二個地方。和庭院清幽的環境不同,這裡常常會充斥著吵鬧聲,尤其是白天的時候,他進去偶爾會看見待在裡面卻總是無法靜下來的小孩。他曾經好奇過,葉修在這間醫院裡究竟還有多少常待的地方?

 

  他又最喜歡哪個?

 

  他曾用較為隱晦的方式詢問過,葉修則歪了歪脖子,想了一會才開口,“你呢?你覺得我最喜歡的可能是哪個?”他笑得一臉意味深長,似乎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但周澤楷沒回答,他還沒想出答案。

 

  來到家屬等候室的時候,他一眼望去,就見有幾名小孩果然待在這裡,其中一名似乎還發著高燒,而他的母親正待在一旁忙碌地不曉得在和電話那頭爭論著什麼,周澤楷避開了視線,然後禮貌性地和一個抬頭向他打招呼的少婦點點頭,之後才走向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陽光溫暖地灑在氣溫有些冷的空間裡,只見葉修抬起他那被照得更顯白皙的臉笑著輕喚了周澤楷一聲,“小周,聽說你康復得不錯嘛?”他道。

 

  剛坐下的周澤楷聞言怔了怔,有些忍不住微笑出來,他點點頭,沒有過問為什麼葉修會知道,只急迫地想對這份關心表達感激,“嗯……好了很多。”

 

  “你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吧?”葉修背靠在椅背上,環起手,露出了一絲有些疲憊的微笑,“乖乖按照吩咐休息吃藥,這樣就不用天天都來醫院了。”

 

  周澤楷聞言臉色一沉,但他卻又無可反駁,只好悶悶地應了一聲,頓時顯得有些消沉,原本他還想給看起來很累的葉修倒杯水,但此刻,他只想要對方不要再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不過葉修說完後似乎也沒有繼續開口的打算,他微微側過身子,讓身體斜躺在椅子上,看起來就像是要就此淺眠。

 

  周澤楷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從外頭裡拿出了方才拿到的那張紙,然後又仔細看了一眼後才慢慢推到葉修那邊,葉修見狀好奇地傾身湊了過來,不需要等到周澤楷開口,他便已經認出了這間病房的患者是誰,“哦,你要去找海曼嗎?也是,他最近看起來不太好。”

 

  葉修果然認識這名男孩,看起來似乎還常常去探望他的樣子?周澤楷猜測著,他的身後傳來了小孩子因玩鬧而弄出的響聲,那名母親特意壓低聲量的爭執似乎也還在繼續,看樣子後面並沒有人注意著這裡。

 

  他將那張紙推給葉修,卻又不曉得該怎麼開口。他微微移開了眼神,望向了窗外那遼闊的天空,葉修似乎也感覺到了周澤楷有話想說,於是他也保持著沉默。

 

  “為什麼……”他頓了頓,抿起唇不曉得該如何開口,思索了一會兒,他艱難地道:“我不認識他。”

 

  “你見過他很多次了。”葉修笑了笑,指的顯然就是那幾次庭院裡的相遇,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露出了恍然的表情,他猶自笑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將那張紙推了回去,“他想找你說話對吧?別擔心,他是個好孩子,不會吃了你的,可能你沒有真的注意過他……或者,你對他有其他的意見?”

 

  葉修頓了一下,對周澤楷那誠實聞聲望過來的表現無奈一笑,他坐直了身子,一手伸過去握住了周澤楷的手,語氣卻嚴肅起來,“你總有一天會康復,然後重回人類普通的生活之中,有些事你必須在這一刻去爭取,不然你就會需要用更長的時間去嘗試,並且會隨著次數變得越來越難,這道理你也懂吧?獨自一人過去,傾聽他的話語,放心,到時你心裡就不會有那麼多顧慮了。”

 

  “……嗯。”周澤楷反握回葉修的手,心跳不自覺加快,這不是他第一次握上葉修的手,但是第一次絕對沒有如此輕鬆,甚至有些狼狽,他不是很明白這代表了什麼,只覺得他們之間親密了點,就像和父親牽手一樣,只不過和父親比較起來,他覺得更加不好意思,觸感也很微妙,這真的是好朋友之間的感覺嗎?周澤楷內心想著一堆東西,一邊手上卻揉搓著葉修較為冰涼的手,一邊又給對方肯定地點了點頭,“嗯。”

 

  “嗚哇——”

 

  周澤楷一怔,葉修也立即聞聲望了過去,入目的是原本在沙發上躺著的那名高燒男孩突然莫名其妙哭喊起來,他拉扯著母親的衣襬,哭得連小兒感冒貼都從額上脫落了,他母親明顯心情不好,一邊胡亂地安撫一邊還隨手把纏在身上的兒子給推開,根本沒想過要把那電話給蓋了。

 

  另外的幾個孩子嚇到了,他們年紀明顯更小,有個妹妹愣愣地看著那面露痛苦,哭得稀里嘩啦卻又不被他母親搭理的男孩,抽了抽鼻子,隨著小臉皺成一團,她也莫名跟著他的哭聲哭了出來,沒有絲毫壓抑的聲音瞬間充斥著整間家屬等候室,其他小孩見狀也紛紛跟著哭了出來,手上的玩具掉了,眼淚也跟著流了滿臉。

 

  家屬等候室瞬間被此起彼伏的吵鬧哭聲給佔據,那不曉得說了多久電話的母親終於把電話給蓋了,關上手機前她呈現了一瞬間的茫然,然後她轉過頭,看著那依然纏著她不放的男孩,瞬間換了個臉色,她撲上去掐住男孩的脖頸,即使他發出了痛苦而虛弱的嗆咳聲也不在乎,“吵什麼啊你!我在給你找吃啊?沒有錢怎麼醫好你?這下什麼都完了,你怎麼這麼不乖,安靜!我叫你安靜!”

 

  “臥槽小周去阻止她!”葉修猛地站起,周澤楷也嚇得僵在原地,但一聽見葉修的吩咐,他立即站了起來,然後快步走上去將那名母親的手從男孩的脖子上拉開,並不顧一切地使出力道將對方給緊緊抓住,他什麼也不敢想,只是一味地聽著那一道聲音,那道清晰、冷靜而且讓他感到可靠的聲音,“小周,讓另一名母親叫保安過來!”

 

  “叫保安。”周澤楷抬頭望向那名也被嚇得不輕的母親,對方一聽,立即像是抓住了浮木一樣雙眼放光,頓時點頭如搗蒜,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就往外邊大叫起來,“保安!保安——”

 

  “放開我!你在幹什麼!?我要告你,告死你——”被周澤楷雙手桎梏住的母親歇斯底里地大叫著,經過這段時間的複檢,周澤楷也重新建起了健身的技能,壓制住這名女性一會兒他還是辦得到,但是和她靠得這麼近,讓他有些厭惡地皺起眉,她身上的味道很嗆鼻,似乎是用了大量的香水來掩蓋身上多日未洗漱的臭味。

 

  “小周,讓她盡量和小孩保持距離。”葉修不曉得從哪拿出了一條浸濕的毛巾,他蹲在沙發的旁邊開始為那男孩檢查起來,並不斷撫摸著他,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從頭頂到脊尾,從額頭到下巴,或許是安撫起了作用,男孩抽泣的聲音漸漸平緩下來,他捲縮起身體,像是為自己建起了一團名為守護的繭。

 

  “沒事了,沒事了。”葉修輕柔的聲音傳了過來,他將手上的毛巾輕輕貼在男孩的臉上,抹去了他的淚水,也抹去了他的不安,男孩閉著雙眼抽著鼻子,淚水雖然尚在流,卻漸漸安靜了下來。周澤楷睜大雙眼,有些訝異地看著葉修又摸了摸那妹妹的腦袋,嘴上不斷說著“沒事了。”,而她仿佛聽明白了葉修在說什麼似的,真的慢慢停下了哭泣,然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斷為自己擦去眼淚。

 

  其他小孩相續也停止了哭鬧,他們有的像是哭累了,嗚咽著爬上另一邊的沙發準備倒頭就睡,而葉修又回到那男孩的身邊,將毛巾代替小兒感冒貼放在了他的額上,順便還拉緊了他的外套,以便不讓他受寒。葉修輕輕擦去了男孩的淚痕,並喃喃了什麼,只見男孩緊皺的眉頭舒展了開來,緊繃的手腳也漸漸放鬆,高燒似乎也消了下去,他的臉色不再那麼可怕,只餘下滿臉的粉紅,然後沉沉地睡了過去。

 

  葉修笑了笑,然後身體微微晃了晃,似乎就要倒下。

 

  “葉修?!”周澤楷放開了因眼前所見而沉默下來的母親,兩步並做一步地跑了過去,他想要扶住葉修,但卻被對方伸出的手給擋了下來,他總覺得葉修變得更加蒼白和虛弱了,然而他只是搖了搖頭,而後望了一眼傳來急促腳步聲的門口,“我要走了。”

 

  “可是你……”周澤楷有些焦急,心裡卻是在天人交戰,他開始懷疑一件事,一件荒謬至極的事,但那不足以讓他放下對葉修的關懷,他伸過去扶住葉修的手被他躲開了,只見葉修笑了笑,似乎在叫他不要擔心,就在保安衝進來的那一剎那,一把聲音打破了他的思考,“先生你沒事吧?!”

 

  葉修走到了門口,笑著對他說:“小周,去見見這個醫院的天使。”

 

  ***

 

  無數個純白色的被單被風吹得如波浪般起舞,它們蕩過一波又一波的漣漪,隨風跳起旋律不一的舞蹈,這是一個純白色的晃蕩世界,白得窒息,卻吵不能眠。

 

  一名護士哼著歌來到天台時,正想收起曬乾的被單,腳步卻是一頓,她皺起眉,嘴上發出了抱怨,“又來了,這到底是誰的惡作劇!”

 

  她放下巨大的籃子,開始彎下腰一點一點地將之撿了起來,“不過真的好漂亮,是誰再這樣暴殄天物我可要生氣了!”她氣鼓鼓道。

 

  天台邊的水泥地上,灑了一地的純白色羽毛,有的被風吹起,有的躺在地上,也有的正飄在空中,然後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隨風消失。

 

  周澤楷自那之後就再沒有見到葉修了。

 

  那之後過了一個星期,他去找了父親,並將那一段時間的難受心情給傾瀉而出,他沒有將葉修的詳細情報給說出來,他將他視為一個重要的朋友,重要到他覺得無時無刻不無思念著他。

 

  然後現在他消失了,還留下了無法解答的問題,他幾乎哭了出來,那日漸強烈起來的思念讓他很痛苦。

 

  父親拍了拍他,并問道:“那女孩是個怎麼樣的人?怎麼就扔下你了。”

 

   那一剎那周澤楷忽然察覺了什麼。

 

  這不是什麼讓人倍感親切的友情。

 

  這是一段掉下去仍不自知的愛情。

 

  他回到了醫院,然後循著葉修最後給他的指示來到了海曼•沃克的病房門前。

 

  “你好。”周澤楷抱持著一絲希望,他希望他可以從中得到葉修的去處,“……你找我?”

 

 

  ***

 

 

  躺在床上的海曼•沃克露出了虛弱的微笑,然後他眨了眨那雙帶著疑惑的眼神打量起周澤楷來,因治療而脫光的毛髮讓他看起來失去了所有庇護,他伸出手,等著周澤楷回握上來的當兒,笑道:“嗯……我是海曼•沃克,好久不見。”

 

  周澤楷皺眉,海曼隨之就說了下去,他笑得很輕很輕,像是體內有什麼器官失去了功能,讓他無法好好笑出來,“我們沒說過話,但是,你知道我。”

 

  “謝謝你來看我,但是,你不是想來和我做朋友。”說著,他露出了一抹苦笑,周澤楷聞言心中一顫,微微睜大的眼將他的心思顯露無遺。海曼像是早已預料到一般,忽然握緊了周澤楷的手,“別害怕,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想和你說謝謝,在庭院時,你一直在關照著我吧?”

 

  周澤楷疑惑地眨了眨眼,“…什麼?”

 

  “唔,說起來還真不好意思……咳咳咳!”海曼放開了周澤楷的手,捂著胸腔難受地咳了起來,然後他又深呼吸了幾次,再一次露出那虛弱的微笑,“抱歉。啊……是我到庭院散步的時候,石椅那邊的小道不是有個坑嗎?我常常會想,如果那裡有個人幫我照應就好了,要是我突然沒控制好摔倒了怎麼辦?然後某天,你就開始出現了!走了過去後還會一直看著我,我、我覺得很安心,真的。雖然現在已經沒法過去了……所以想說,至少讓我和你道聲謝,我很開心。”

 

  周澤楷聞言愣了好一會,他慶幸著海曼放開了他的手,不然他此刻一定會很驚訝,他的手居然在顫抖。周澤楷微笑起來,像是在祈禱,在祈望,又像是在害怕,“還有一個人,一個……醫生。”

 

  “咦?”海曼露出了訝異的表情,雖然他已經被告知剩下的時日寥寥無幾,但他就像是普通的小孩一樣,聰明、機敏,表情豐富,讓人無法想象,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與死神談判。他努力想了半刻,露出了有些抱歉的笑容,“唔……我沒看到呢,對不起。”

 

  周澤楷深吸了口氣,心跳正在加快,不斷加快。

 

  “原來他是醫生哦?”忽然,海曼開心地道。他打了個呵欠,揉了揉疲倦的眼睛,恍惚說著:“我一直在想,你身邊的那道光到底是什麼呢?我還以為是你的光輝……唔…很美,很溫暖的光……”

 

  周澤楷愣在原地好一陣子,後來他湊過去,傾身給睡著的海曼蓋好了被單,他看著這名蒼白的男孩,張合著唇瓣,好不容易吐出了顫抖的字詞,“謝謝。”

 

  他其實在很久以前就發現了一件事。

 

  在櫃檯的出席欄上,從來都沒出現過葉修的名字。

 

 

 

  ***

 

 

  他一路狂奔上天台,腦海裡像是走馬燈似的竄過一幕又一幕的畫面。

 

  他想起了最初注意到葉修的情況,那是一個白色長廊的背景,而有一個身影不斷在走動著,忙著給病患們關心和鼓勵,在那窒息的空間裡,灑下了一朵又一朵散發著光芒的微笑。

 

  然後他與他的第一次相遇,第一次碰觸,第一次並肩而坐,還有,第一次的牽手。

 

  一切顯得那麼歷歷在目,他對葉修,感覺到了一種親近感,一種仿佛在他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反應,葉修對周澤楷的碰觸很敏感,甚至有些不習慣,一點也不像是碰多了病患的人,他在某些方面,顯得和他一樣青澀,卻又明顯壓抑。

  

  葉修偶爾會摸摸他的頭,說是給他看看有沒有生病。

 

  但是那個動作,就像他給任何一個病患一個關心的撫摸一樣。那是很奇特的感覺,葉修的手總是冰冰涼涼的,但在碰觸瞬間卻是那麼舒服,想要靠近,想要依偎,然後,他身上的不舒服一下子就好了。

 

  就好像昨天被通知病情的穩定已經達到百分之五十一樣,奇跡一樣的,他痊愈了。

 

  葉修的身上總是充滿著不可思議,就好像那隻藍蝶,那雙手,那些別人無法察覺的關懷,還有,那永遠都不會有人向他道謝的幫助。

 

  葉修曾經問過,要他猜猜他最喜歡待的地方是哪裡。

 

  周澤楷喘著氣推開了虛掩的門,眼前立即灑下明亮的陽光,一時間刺得他睜不開眼,隨之而來的還有舒服的微風,他還聽見了被單拍動著的聲響,像是劇烈的波浪,激出了朵朵雪白的浪花。

 

  葉修,你讓我去找這醫院的天使,到底指的是那孩子,還是你?

 

  天使,最喜歡的,不就是最靠近天穹的天台嗎?

 

  “靠……還真上來了。”

 

  就在刺眼的白色之中,一雙巨大的雪白雙翅映入了周澤楷的眼裡,他看見了他熟悉的面容,卻有著他所不熟悉的形體。

 

  葉修坐在天台的矮墻上,看起來搖搖欲墜,但他卻顯得一派從容,他身上不再穿著偽裝的白袍,而是換上了一身紅白相間的披巾,露出了他一雙白皙的雙手和長腿,他身上還長了雙只有在傳說中才會出現的東西,那是一雙巨大而美麗,雪白而純粹的翅膀,羽毛隨風而飄動著,連地上都被吹下了好幾根。

 

  “葉修……”周澤楷想要走上前去,但注視著這畫面的雙眼讓他心裡的衝擊不斷在放大,最終他停下了腳步,仿佛害怕再上前一步,就會嚇走這長著雙翼的天使似的。

 

  “就是這樣,小周。”葉修摸了摸身側的羽翼,聲音就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低而悅耳,“我的恩惠(grace)已經耗盡了,無法再待下去了,我必須離開,回家。所以……就此道別吧!”

 

  周澤楷抿著唇,像是有所不滿。他看著葉修那淡淡的神情,一股衝動忽然促使他邁開了腳步,並一步上前拉住了葉修的手腕,地上的羽毛像是被驚動一樣剎那間憑空騰飛起來,渲染了整個半空,像是落雪紛飛,令人眼花繚亂。

 

  “我必須走,不是因為任何人,小周。”葉修眼神顫抖了下,他維持著姿勢不動,然後繼續說道:“就像你始終必須走出去,去學習,去創業,然後戀愛,成家立室,最後自然老死,這是你的人生,你的生命。我也一樣,只不過這一趟,我將是回去沉眠百年。”

 

  周澤楷抓緊了葉修的手腕,然後,忽而一把將他扯了下來,他扶住了失重落下的葉修,卻意外發現這身體居然不怎麼重。葉修也沒不高興,只是站直身體後露出了些許不自在,“我這樣穿你沒不舒服吧?……算了,我知道你有聽明白,你想和我說什麼?”葉修笑了笑,把主話權交給了周澤楷。

 

  周澤楷的內心想要吶喊,他想要告訴他,他到底有多喜歡他!但是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像是有什麼梗在了喉頸間,迫使他將這種情緒給壓回去,提醒著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

 

  這是一段終將隨著時間流逝的愛情,它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果,但是他在匍匐掙扎,渴求在這一絲一毫的滋潤間留下什麼,做點什麼。

 

  他伸出手捧住了葉修的臉頰,觸感仍是涼涼的,他深深地望進了葉修的眼裡,就在對方的視線之下一點一滴地靠近,然後他側過頭,閉上眼,吻上了葉修的唇瓣。

 

  連唇瓣也是涼涼的。周澤楷在那一瞬間想著,不過,非常舒服。葉修僵硬著身體,似乎有點跟不上此刻的展開,周澤楷在他的唇上磨蹭著,含吸著他的唇瓣,像是在為他的嘴唇取暖。

 

  他微啟唇想說些什麼,周澤楷卻趁機將舌頭伸了進來,濕滑的舌頭帶著人類溫暖的體溫和唾液沾染著葉修的口腔,雖然吻技是那麼的青澀,但於葉修來說,這實在太過強烈。他想要推開周澤楷的手垂在了對方的肩上,身體微微發抖,連身後的雙翅也像是害羞一樣向前伸展開來,並將兩人輕輕掩蓋住。

 

  隨著深吻的刺激,唾液分泌得超過了葉修口腔所能承載的極限,他輕聲發出一聲柔軟的嗚咽,周澤楷原本想退開,卻聽見了對方吞嚥的聲音,咕嚕一聲,就像是吃下了伊甸園裡的蘋果,觸碰了禁忌。

 

  周澤楷激動地伸手將人環抱住,他緊緊擁抱著他,換著角度與之相吻,他聽見了天使的心跳,就和他一樣快速,原來,天使也會動情。

 

  雖然他終究會和他告別,但是當你到了人生的最後,你不會因為做了什麼而後悔,而是因為沒做什麼而後悔。

 

  他不想後悔。

 

  這一個吻,並不是為了得到什麼,而是想在這段時間裡,做到些什麼。

 

  “我愛你,葉修。”他帶著哭腔說著,即使拼命忍耐,豆大的淚水還是從眼眶滑落而下。葉修靜靜地看著他,笑了笑,沒有給予任何回應。

 

  他從周澤楷的外套裡掏出了一條毛巾,然後用它抹去了他臉上的水珠,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樣。

 

  “就診結束了,周澤楷。”

 

  葉修輕聲說著,很溫柔,帶著點捨不得的悲傷。

 

  那一剎那毛巾幻化成了無以計數的雪白羽翼,它們在陽光下折射出美妙的光芒,巨大的雙翅扇了扇,葉修便隨之騰空飛起,他曲起腿,彎起身體,於周澤楷的額上印下一吻。

 

  天使的光芒或許在這一刻將無法再被看見,白皚皚的光芒鋪天蓋地地擴散開來,將一切都染上了雪白。

  

  周澤楷想起了他最初對葉修的印象,此刻想來,竟如此鮮明。

 

   他就像是光芒,行走之處,觸及之人,都將受到那道光芒的照耀,蒼白卻不刺眼,明亮卻不熾熱。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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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了,“海曼”這個名字的意義是“生命”哦www

當初寫完時就想馬上發的(
可是還是忍住了XDD


想到在《福滿乾坤》那篇的吳葉,真的想申明一下這種結局真的不是BE啦,我不喜歡BE的_(:зゝ∠)_

只是不太圓滿而已(?



希望閱讀愉快咩咩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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